【执离】故梦(八)

(八)


转眼又是一年深冬,年节将至,宫里已挂上了大红的宫灯,衬着皑皑白雪、绿瓦红墙,倒也好看得紧。

年节休沐无事可做,外头又冷,执明轻易也不肯出门,巴不得整日赖在床上才好。

他不出去,自然有人会来找他。这日午睡刚过,执明尚在榻上与西域进贡来的绒毯“耳鬓厮磨”,便被顺儿一个饿虎扑食给扑起来了。

刚从冰天雪地的外头进来,顺儿身上仍带着一股寒气。执明摸着她的小手冰凉一片,皱了皱眉,两三下除了女儿的斗篷与外衣,揽进自己怀里,绒毯一裹,道:“冷不冷?不是说了让你别乱跑么?怎么这么不听话?”

顺儿趴在他的胸前,脸颊与鼻尖被冻得通红。她仰着脸,睁着一双乌亮亮的大眼睛道:“萌萌病了,没法陪我玩儿,我就来找你了。”

执明不知为何突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,便一松手,任女儿跌坐在他腿上,故作委屈道:“啧,父皇还不如萌萌是吗?你先找它不找我?”

顺儿急了,磕磕巴巴道:“我,我……那,那儿臣还没问父皇呢,奏折比儿臣好吗?缘何父皇总去看她却不看我!”说着说着还涨红了眼圈,兔子似的,泫然欲泣。

执明一愣:“……奏,奏折?”

一边的宫婢强忍着笑意,答道:“回陛下,公主曾问起说,‘奏折是谁,怎么整日黏着父皇’,大约是……吃醋了罢?”

执明:“……噗……”

见父皇不但不理她,反而笑了起来,一边笑还一边揉乱了自己叫碧月姐姐辫了好久的辫子,登时气得踹了绒毯要下床。执明忙伸手把她捞回来,重新裹成个团子,边笑边说:“跑什么跑什么?赖皮鬼,你这是随谁?跟奏折吃醋,还不许人笑了?”

顺儿气急败坏:“那……那您还跟狗狗吃醋呢!”

宫人:“噗……”

执明:“笑什么笑!活腻了是吧!”

几日后,百兽园的宫人来报说,萌萌病死了。

彼时执明正抱着顺儿教她认字,顺儿听着那宫人的话,忽而抬起头问:“父皇,什么是‘死’?”

执明愣了愣,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。

宫中规矩极多,什么人没了便要用什么样的词,“死”这样不吉利的字眼是说不得的,顺儿又自小被执明保护得太好,是以这样的字眼对她来说着实新鲜得很。

“呃……就是,就是……”执明努力回想儿时他初次问母后这个问题时得到的回答,“……简单来说,便是一睡不醒。萌萌醒不过来了,以后它不能再陪你玩儿了。”

顺儿拧着眉,问:“为什么醒不来了?它是太累了吗?儿臣也没有缠着它玩儿很久呀……”

执明心虚道:“也许吧……”

顺儿似懂非懂,垂下头继续看着执明写字,半晌,突然道:“那父君也死了吗?”

执明执笔的手忽然一颤,忍不住喝道:“胡说什么!”

顺儿被他吓得浑身一抖,抬起头看着执明,期期艾艾道:“您说的,一睡不醒……父君也,也没有醒过……”

“你!”执明猛然扬起了手掌,旦见女儿眼中的水光又收回了些许理智,克制道:“不许胡说!你父君活得好好的,怎么会……”

他心中忽然一阵没由来的心慌。心底有个声音在问他:他真的活得好好的吗?

……大约是不好的。

执明第一次对女儿发这么大的脾气,晚上竟也没有哄她入睡便去了正殿。他几乎是冲到床边,伸手到锦被中,待触摸到慕容黎温热柔软的肌肤时,才稍稍安心了些许。

阿离还在。

幸好还在。

执明知道今天不该跟顺儿动气。常言道童言无忌,她一个几岁的孩童能懂什么?

可他就是忍不住。他就是听不得、见不得、忍不得任何跟“死”相关的东西被用在慕容黎身上。

要说执明如今最怕什么东西,那便是慕容黎真的抛下他了。

入冬以来向煦台的银炭便没断过,说是温暖如春都不为过,可执明仍觉得身上有些凉。他踟蹰半晌,终于除了外衣与鞋袜,爬上榻缩进锦被里,伸手揽住了慕容黎的腰身。

一揽住执明便皱了皱眉。

太瘦了。瘦得有些硌人。瘦得叫他心疼。瘦得让他忍不住将人又将怀里带了带,整个儿圈进了自己怀里。

隔着轻薄的中衣与温热的皮肉,执明隐约感受到了慕容黎胸腔中平缓的心跳。他的头靠着执明的肩窝,呼吸出的热气挥洒在执明的胸前,渐渐有几分湿意堆积。

慕容黎尚昏睡着,若冷也不会说,是以怕他着凉,给他盖的被子都是极厚的。执明与他搂在一起,不一会儿便觉得身上烧起来似的热,背上还冒出些汗,湿哒哒黏糊糊的,难受得紧。

执明欲起身掀去一床被子,才掀起一个角,却忽然顿住了。




执明并非头一次与慕容黎同床共枕。慕容离从前在天权做了三年兰台令,执明甚是喜爱他,也不管他愿不愿意,凡事总要拉上他。

有年重阳之际,执明不知哪来的兴致,突然要拉上他去登高。慕容离推托不过,只得跟着他出了宫。

天权虽多高山,王城里却是没有的,只得出城去。宫人备了车马,执明见了,却说:“本王出宫登高赏菊,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做什么?一辆马车就够了,阿离同本王坐,其余东西你们拎着。”

慕容离看了执明一眼,说:“王上,恐怕不妥。”

“有什么不妥的。”执明见慕容离还要开口,又接道,“规矩都是人定的,本王准许阿离不必遵守什么君臣之礼。”

慕容离道:“王上,若是被太傅知道了……”

执明一瞪眼:“本王看谁敢告诉他!”说罢兀自登上一辆马车,转身向慕容离伸出手。

慕容离忍不住勾了勾嘴角,道:“若太傅唠叨起来,王上可要替我挡着。”

执明咧嘴一笑:“一定一定!”

重阳出门秋游的人多,城外山中又有一座庙宇,前朝便建起了,数百年来香火不断。往日里执明也是不信这些的,偏生今天心血来潮,走到半山腰,远远的听见钟鼓梵音,便要进去逛逛。随行的仆从多拎着酒肉,入不得佛门,便留在外边,只有慕容离跟着进去了。

时为深秋,庙中的姻缘树早已枝叶枯黄,鲜红的祈愿符挂了满树。宫里可没有这样的东西,执明也只在莫澜偷带给他的话本上见过,一时间觉得好玩得很,问在一边扫落叶的小沙弥要了一张祈愿符,偷偷摸摸在上边写了几行字,对慕容离道:“阿离,来,来看这个!”

慕容离道:“王上看上哪家的姑娘了,也要来求姻缘?”

执明微微红了脸,却仍调笑说:“你猜,猜出来我便告诉你。”

慕容离笑道:“我若已经猜出来,又何必还要您告诉我。”

说罢伸手要拿来看。执明到底有些害臊,往背后一藏,说:“看了就不灵了!”

慕容离的手一顿,忽然收敛了笑意,说:“好,不看。王上快挂上去吧。”

执明打量着这株银杏许久,突然凑上前去扒住了树干。

慕容离:“……您要做什么?”

执明:“把它挂上去啊!话本里说了,挂得越高越好!”

慕容离:“……”

慕容离好劝歹劝才将执明从树上劝下来。执明不情不愿地找了个稍高点的枝桠将祈愿符系上去,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:“系得那么低,万一月老那老头子眼神不好没看见可怎么办……”

慕容离哭笑不得,只得拿酒菜堵他的嘴。

白天在路上游玩耽搁的时间太多,夜里回城时城门已经关了。执明不愿惊动守城的将士,便吩咐去城外一家客栈将就一晚。

好巧不巧,今日被挡在城门外的人多了去了,客栈里房间本就不多,天字号的只剩下一间。

执明悄悄瞄了慕容离一眼:“阿离,要不……你跟我住一间?”

慕容离拧眉说:“不妥。”

“怎么又不妥了!”执明急道。

“这着实……不合礼数。”

掌柜的看了二人一眼,笑呵呵地打圆场,说:“小公子不必如此,往后成了亲迟早是要住一起的,您大可趁如今看看他睡觉有什么毛病,成亲时也好立家规啊。”

慕容离驳道:“什么成……亲……”忽然想到掌柜的大约以为他们是一同出来秋游的眷侣,顿时两颊发热,瞪了执明一眼,小声道:“谁要跟他成亲……”

执明却笑得像个傻子,强拉着慕容离跟小二去了天字号的房间,事后还偷偷塞了几两黄金给掌柜。

夜里执明耍赖说冷,要和慕容离同盖一床被子,慕容离冷着脸从柜子里又抱了两床被子压在执明身上,说:“还冷不冷?还冷臣就不睡了,把自己的被子给王上盖。”

执明忙道:“不冷不冷不冷,阿离你睡。”

慕容离这才躺下,想了想又把枕头横在自己和执明中间,说:“王上莫要越界了。”

执明:“……”

虽说睡着前执明规规矩矩的,可保不准他睡着后会干什么事。第二天一早,执明辅一睁开眼,对上的便是慕容离冰凉的眼神。

不说别的,这睡姿着实有些不雅。睡前慕容离给他压上的三床被子全被踹去了床脚,而他手脚并用地扒在慕容离身上,仅剩一条薄被横在他们腰间。

执明顿时有些尴尬,打着哈哈说:“……早上好啊阿离……”

慕容离冷笑一声:“不好。”

执明:“……”

“王上你压着我了。”

“哦哦哦!”

执明收回手脚,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。而慕容离许是被他压久了,起来时还揉了揉腰腿,行动都有些不便。

这直接导致回城时众人看他俩的眼神都不太对劲。回宫之后更是传出了些风言风语,惹得太傅气急败坏地冲到向煦台,大骂慕容离妖颜祸国。

慕容离一边给执明批奏折一边打喷嚏,冤得很。




执明思索半晌,还是放下了被角,重新缩进被子里,把慕容黎揽进怀里。

热就热吧,总比他着凉的好。

夜里风声渐隐,执明逐渐入睡,与慕容离呼吸交错相融,搂着他腰身的手臂却未松懈分毫。

梦里是他与慕容黎夜会向煦台。夜风微凉,高台前露水深重。他执酒缓声道:“古人无复洛城东,今人还对落花风。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

慕容黎站在他身后,踟蹰片刻,解下披风,轻轻覆在他身上。他抬手握住慕容黎细瘦的腕子,站起身来,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。

火红的披风摇曳落地,在墨黑的地面上铺开一片刺目的繁华。

“……王上?”

“阿离……别走好吗?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
tbc


一直觉得执离就是两个人都太倔了。

如果当初各退一步,结局真的要好太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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