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执离】故梦(七)

(七)

顺儿这次的病来得快也去得快,被执明威逼利诱着灌了七天药又活蹦乱跳了,只是时不时还要吸一吸鼻子,说话时带着点软软糯糯的鼻音,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。

期间大雨也连下了七天。这日济州急报,说是河东堤坝已经隐隐有些松动,有溃堤之陷。执明刚要走,顺儿便小嘴一扁,作势要哭。小丫头片子自小被执明宠坏了,平日里还好,但凡生气或是生病了便最是难哄。执明暗叫了声祖宗,抱着顺儿想哄她入睡,她精神却好得很,睁着一双乌亮亮的眼说要跟父皇学棋。

诶呦祖宗,可别为难你爹我这个臭棋篓子咯!

执明苦着脸,当着满殿的宫女太监的面也没法说这话,哄道:“你病还没好,急什么?棋艺父皇会找人教你,你先睡午觉好不好?”

顺儿又一扁嘴,带着点哭腔撒娇:“父皇是嫌顺儿笨,不肯教吗?”

……我哪敢教你啊万一教坏了你父君醒来不得捶死我啊!

“不笨不笨,顺儿最聪明了,你先睡,睡觉好不好?”

“……睡不着。”

“哪有睡不着的道理,闭眼不就睡了吗,你睁着眼可怎么睡。”

顺儿忍无可忍地比了个牛角:“可我都睡了七天啦!”

执明:“……宝贝儿,这是六。”

顺儿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一扁嘴——

执明倒吸一口凉气:!!!说错话了!!!药丸!!!

顺儿张嘴准备哭,执明抬手准备给她擦眼泪,然而还不等他俩开始,便有内侍躬身进来,说是莫郡侯携宣平侯世子前来觐见。

“快宣宣宣!”

执明急得连说了三个“宣”,转头一把捂住顺儿的嘴,说:“别哭了啊,你莫叔叔和荆哥来了,让他们陪你玩儿。”

说完不等顺儿回过神,便一把将女儿塞到了牵着侄子走进来的莫澜怀里,冲了出去。

纵使雨势再大,执明仍隐约听见殿中传来女儿哭闹的声音。

若阿离醒着……

执明叹了口气,忽而觉得慕容黎怕是有意不醒的——醒着太累了,从前那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,虽然是显得无能了些,却远比现在轻松许多。



待执明回到向煦台时已是深夜,雨势已小了些许。莫澜没得执明的准许不敢擅自离宫,只得站在屋檐下眼巴巴地盼着他回来。

人倒是盼回来了,可执明照样不许他走。

执明回来时的脸色不甚好看。他蹑手蹑脚地摸进寝殿看了眼已然熟睡的女儿,又蹑手蹑脚地摸出来,吩咐嬷嬷把困得眼皮子打架的莫荆带去偏殿睡下,又对莫澜道:“好容易才进宫一次,你陪朕说说话。”

“……陛下,臣也困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……臣精神得很。”

“嗯。”

执明转身背手踱步进了正殿,莫澜在他身后悄悄噘嘴,亦跟了上去。

说到底执明还是没变,任性又固执。

执明忙了一天,还没来得及用晚膳,但夜深不宜多食,宫女十分老道地端了一碗芦菔老鸭汤、布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便退下了。室内点着数盏油灯与蜡烛,因着外边风大,不敢多开窗,室内便有些闷热了,配着执明阴沉沉地脸色,叫莫澜不敢多说半个字,只得乖乖坐着等执明开口。

执明却先把莫澜晾在一边,兀自灌了一碗汤下肚,鸭汤咸香的气味儿叫莫澜口水狂流却说不得。

诶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。

莫澜心里叫苦不迭。

好在执明似乎没什么胃口,喝了碗汤便叫人把东西都撤了。莫澜恋恋不舍地看着宫女把老鸭汤端下去,咽了咽口水,又把视线挪了回来,却瞧见执明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他。

莫澜:“……陛下,臣不饿。”

执明似笑非笑:“哦,朕还想着,要不把那些都赐给你来着。”

莫澜:“饿,臣饿。”

执明抬手就是一记爆栗:“没骨气!”

莫澜被他敲得嗷了一声,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执明。

执明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,却很快淡了下来,道:“莫澜啊,还是从前好过。”

“……有什么区别,您一直都是一国之君啊。”

“区别大了。”执明道,“朕真羡慕你,无拘无束、逍遥自在的……”

“哪里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了……”莫澜抱怨道,“上个月阿荆七岁生辰,我去兄长府上蹭个饭,就被揪着耳朵说教,说是侄子都这么大了自个儿还不知着急成家立业,张罗着要给我去说媒呢。”

“该!你瞧你成日里走鸡斗狗的一点儿正事儿不干,说媒都不知是帮你娶媳妇还是把你嫁出去。”

“诶陛下那不都是跟您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……对,我活该。”

执明看莫澜委屈巴巴的样子,道:“不怪你哥,你这个年纪也是该娶亲了,早些年太傅催朕不也催得紧……”

“可您是王上啊……”

“王上怎么了?你们莫家就不用传宗接代?”

“我不是还有兄长么……”

“朕也有堂表兄弟啊。”执明道,说完不由苦笑,说,“今日丞相也来过,说要朕为子嗣着想,早日册立后妃。”

莫澜一愣,总算是知道执明为何心情不好了。

慕容黎昏迷至今不知何时才能醒来,执明现今只有一个女儿,无法继承大统,而执明显然没有要再立后妃的打算,是以从年初开始朝中老臣就开始为这件事频繁向执明谏言。执明开始还能敷衍一番,提得多了,多少有些恼怒,又无法对着几位于他恩深义重的老臣发脾气,一口气堵在心里,总是不痛快。

“那,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
“还能怎么办,拖着呗。”

“您都拖了半年了……”

“太傅都催不动的事情他鲁大人就催得动了?”执明道,“等顺儿长大了,懂事了,再问问她的意思。她若想做女帝,朕也竭尽全力找人辅佐她,她若不愿意,再从皇室宗亲那里过继一个男孩儿过来,好生教导便是了。”

莫澜皱了皱眉,心中有些异议。自古只有皇子过继给王侯做世子的,也算是牵制王侯的手段,却鲜少有王侯将子嗣过继给皇帝的,不将他当质子便罢了,更别说当太子去培养了。

“陛下,过继恐怕不妥。说到底也是隔了层肚皮的——养不亲。”

执明瞪了他一眼,说:“他敢,养不亲就宰了。”

莫澜:“……”

看吧,到底不是亲生的。亲生的才叫养,这叫只有威逼没有利诱。

莫澜替执明沏了杯茶,劝道:“陛下放宽心,阿离或许过些时日就醒了呢?”

执明的眼神黯淡了些许,说:“这个节骨眼上,还是让他继续睡着吧,省得一群糟老头子到他面前哭,要本王‘雨露均沾’。”

莫澜的眼神瞬间透露出一咪咪鄙夷。

瞧瞧,人都没醒呢,就怕成这样,啧啧啧……

执明:“……大胆!你那是什么眼神!”

其实慕容黎昏迷了这么久,太医都说能不能醒来还未可知,即便得上天垂怜能清醒过来,只怕前尘往事也会忘得一干二净。况且以慕容黎的性子,就算他什么都记得,心里再难过,面上仍是一片风轻云淡。

只是执明不愿意。他身为一国之君,骨子里是带着傲气的,虽说年少之时只知行乐,流连于风花雪月,看遍了人间的桃红柳绿、姹紫嫣红,在执明看来,全都是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。

直到慕容离出现,他才知晓什么是人间绝色、天上少有。

“那些个庸脂俗粉怎么配得上本王!本王只要阿离!就算他是妖颜祸国、妲己转世,本王也只要阿离!”

那年太傅要执明考虑立后之事,执明便梗着脖子跟太傅顶嘴,气得太傅挥起打王鞭,却迟迟下不了手。

“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,若您不是王上,那些个官家小姐少爷的,能愿意嫁给您吗?”

“可本王就是王上,你奈我何?”

“你……”

太傅气得两眼翻白,险些要晕过去,执明却趁机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溜了出去,剩下太傅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人拦住他。

他们自然是拦不住的。说到底执明才是天权地国君,眼睛一瞪,国主的威风还是有的。

如今执明再回忆起往事,只觉得又好笑又难过。

说到底还是造化弄人,兜兜转转,自己还是夺了天下,成了自己最不想做的共主,而身边的人却一个个远去,甚至消失。想要的东西一件也没得到,不想要的东西却被老天爷一件件压到背上,叫他喘不过气。

都是命。

执明不是不知道,从前有些人是不服他当王上的,说他不过是命好,投了个好胎罢了。

可在执明看来,莫澜可比他命好。出生将门,自小衣食无忧,尔后父亲与兄长战功赫赫,连带着他也封官加爵,风光无限,又远比他这个王上来得自由。他没有条条框框的宫规拘束,没有成摞的奏折要看,没有太傅成天耳提面命要他关心国事,他的生命里,也没有一个叫他时时挂心、隐隐作痛的“阿离”。

“莫澜啊……”执明将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,说,“朕还是恨你,当初非要把阿离引荐给朕做什么?朕还是甘愿做个废物,不痛不痒的,总好过痛不欲生。”

莫澜干笑了两声,说:“陛下还没喝酒呢,怎么就说醉话了?”

执明不答,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

他没说,醉了才好。醉了就会睡,睡了就做梦,梦醒了,这一切都烟消云散,他还是那个混吃等死的天权国主,阿离还是那个轻衣纵马的瑶光王子,互不相识,两不相欠,如此,最好不过。

可世间哪有什么两不相欠,有的只是互相亏欠罢了。

TBC

来自懒鬼久违的更新_(:_」∠)_

这章,依然是瞎鸡脖写,也没啥黎黎的戏份。他确实太辛苦了,让他好好睡吧emmm虽然好像睡得有点久_(:_」∠)_

爱你们,比心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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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七只影我家住在向煦台下 转载了此文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