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执离】故梦(六)

(六)

初夏,大雨瓢泼,雷声轰鸣。雨水冲刷着香樟上新长的叶子,枯叶落了满地。有雨水从窗外飘进来,微风一吹,拂了书桌边的人满脸。

执明放下折子,转头看了一眼被厚重的雨幕压得低垂的云层,喊道:“小胖!”

“诶!”

小胖应了一声,急急忙忙地跑进来,一眼就瞥见了大开的窗,都不用执明发话,十分利索地冲上前“啪”地一声关上了窗户,然后转身垂手一脸乖巧地看着执明道:“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?”

执明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片刻,说:“你去工部抓个人过来吧。钦天监前两日才上了折子,说是今年必有水患,需要多提防着些,这才几天,就下了这样大的雨,这乌鸦嘴倒挺灵的……怎么就算不准阿离什么时候醒来?”

小胖:“……”

小胖一时间不知道这句话的重点在哪,踟蹰着想转身出了书房,站在廊下刚准备撑伞,就看见一个身着绛紫宫装的侍女撑着伞急匆匆地跑了进来,奈何雨太大,隔着厚重的雨幕,远远的也看不清脸。

那宫女倒是认出了小胖,想来这是着急了,也顾不得规矩,喊道:“大人,陛下在吗?”

她跑得急,不过数十步就冲到了小胖眼前,他这才认出是向煦台的侍女流云。

小胖心里咯噔一下:诶呦,可不得了!现在向煦台里那二位可都是执明的心头肉,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执明不得疯魔了去!

“在在在!”小胖忙不迭地答道,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
流云喘着气,也顾不得擦要被雨水冲花了妆的脸,道:“公主昨夜着了凉,今日早起发了热,请太医去瞧过了,几贴药的事儿,可公主就是不肯喝,奴婢实在没法子了……”

“行行行,我去转告陛下,你在这儿等着!”

小胖扔下伞转身就回了书房,只听见书房里执明骂了句什么,接着就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,看到在门外低垂着脑袋的流云,骂道:“一群废物!”

流云缩了缩脖子,不敢出声。

执明赶到向煦台时,在门外就听见了里边嘈杂的声音,一群姑娘婆子端着药围在床边,苦口婆心地对着锦被下团成一团的包子说好话,直到守门的太监喊了声“陛下驾到”,方才慌忙回过身来,躬身行礼。

执明不耐地摆摆手,径直走到床边坐下,伸手去抓那床锦被。

“顺儿怎么了,来,让父皇看看?”

“不好看,不给看。”锦被下的女童瓮声瓮气道。

执明一边扒拉着被子一边道:“胡说!哪不好看了?来来来让父皇看看……看一眼!就一眼!”

闹腾了许久女童终于被她爹从被窝里给挖了出来,一头柔软乌黑的头发被拱得乱七八糟的,粉嘟嘟的小脸上闷了一层薄汗,几缕发丝黏在肉肉的脸颊上,气鼓鼓地噘嘴望着执明,小模样可爱得不行。

执明从侍女手中扯过一床红红绿绿的小毛毯一把裹住女儿,抱在怀里上下打量了几眼,咧嘴一笑,说:“这不挺好看的吗,来,让父皇亲一个。”

女童极其不给面子地往他肩上一趴,小脸向外一转,只留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给执明看。

执明:“……”

执明隔着小毛毯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女儿的小屁股,压着嗓音佯装生气道:“怎么又不听话了,是父皇对你太好了吗?”

女童转过脸来委屈巴巴地看了执明一眼,说:“顺儿听话……”

“听话怎么不肯喝药?”

“苦……”

“苦就不喝了?顺儿几岁啦还怕苦?不喝药病怎么能好?你看看你看看,啧啧啧,鼻涕都要流出来了……”执明用帕子给女儿擦干净鼻子,说,“你是要变成鼻涕虫了,父皇就不要你了。”

小胖在一旁憋着笑,心说也不知道是谁几年前喝个药还要闹呢。

女童一听父皇不要她了,一双大眼睛里唰地一下就蒙了一层水光,却还死倔死倔地咬着牙噘着嘴吭都不吭一声。

倒是像足了某人。

执明到底看了心疼,立马又说:“顺儿乖,把药喝了,父皇奖你一块儿桂花糖。”

女童挣扎了几下,从小毛毯里挣出一只手,五指摊开道:“五块儿。”

执明:“……”

瞧这讨价还价熟练的……跟谁学的?

执明抓住女儿肉肉的小手,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回手心,只留一根食指和一根中指,说:“两块儿不能再多了,再讨价还价一块儿也没有。”

守着女儿喝了药,又让太医诊了脉,说退热后按时喝药便没有大碍了,执明才松了口气。

当初方夜一行人肯将顺儿送回天权,还是因为顺儿病重几欲夭折,太医院众人忙活了好几日,才将这生来娇贵的公主从阎王手里抢回来。执明每每想起深夜里襁褓中的婴儿哭得几乎要断气,还要被按着小小的身子灌药艾灸,就心慌不已,自此顺儿只要生了病,执明都如临大敌。

不过好歹也平安养到了如今,聪敏伶俐白白嫩嫩的,虽说身子弱了些,倒也对得起太医院要被掏空的药库。

哄着女儿入睡,外头的雨才终于小了些。执明踏出殿外,梅雨时节微凉的风穿过长廊摆弄他的袍角,空气里带着胶着的水汽,叫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小胖悄悄打量着他的脸色,问:“陛下,回书房吗?”

执明负手站了一会儿,转身朝正殿走去。

“朕去看看阿离。”

执明来到正殿门前时,等着他的是闲到蹲在柱子下数蚂蚁的庚辰。庚辰见他来了,只是神闲气定地站起身来,还算恭敬地叫了一声国主。

执明虽已做了共主,但慕容黎未死,瑶光为数不多的幸存的臣子还是称执明为国主,而执明心怀愧疚,也不曾为难他们。

执明略微颔首,问:“今日如何?”

庚辰道:“老样子。”

执明难掩眼底的失望,侧过头去,说:“我进去看看他。”

庚辰看着执明的背影,暗自叹了口气。自从他与方夜一行人回到这里看护慕容黎和公主,执明几乎天天要来向煦台看看。看了也三年了,慕容黎连手指都不曾动过一下,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,就连他们都要放弃了,偏生执明就是不死心。

也不知该不该佩服他这一片深情,只是方夜至今看见执明也没什么好脸色就是了。

执明掀开银红的纱帐,慕容黎安静的睡颜便出现在了眼前。他的动作顿了顿,终究长叹了口气,挂好帐子坐在床沿,一手伸进锦被中,摸索着握住了慕容黎的手。

三年不曾见光,慕容黎的肤色竟比从前还要白了几分,却是带着病气的苍白,衬得皮肤底下淡青色的经脉分外明显,远不及从前好看。执明握着他的手,低头来回替他弯曲指节,一边道:“阿离,顺儿又生病了……我这个父亲,是不是当得很差?”

慕容黎当然没有回应他。

他已经沉睡三年了。

三年前,执明在尸横遍野、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找到慕容黎时,他几乎已经没了气息,执明抱着他冲回营地,嘶吼着让医臣都滚过来,那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的样子,吓得几个军医恨不得自己当时是死的才好。几个军医焦头烂额地忙了一天一夜才保住了慕容黎的命,却没能让他醒来。

“总会醒的。”

执明如是说。他那时也跟着一夜没睡,双眼熬得通红。他坐在床边,恍惚间记起几年前慕容黎从浮玉山回来时,也曾突然昏倒。那时他也是吼吼地将人抱回了向煦台,即便医臣早已诊治说并无大碍,仍旧紧张兮兮地在他身边守了一夜。

那时慕容黎约摸刚及冠的年纪,脸颊上还有点肉肉,笑起来时会鼓起小小的一团,沉睡时则泛着红润的光泽。而现在,不过几年的光景,慕容黎躺在简陋的军帐中,两颊清瘦,面色灰白,毫无生气,鲜血从胸口的纱布里沁出,刺痛执明的双眼。

他微微偏过头去挪开了视线,小心地摩挲着慕容黎手心已经结痂的几道月牙型的伤口,低声道:“他要睡就睡吧……没关系,本王还有很多年可以等。”

说完自己却突然低下头去哭了,大约是觉得丢脸,边哭还边拿袖子捂着脸叫旁人都滚出去。

天知道他怕得要命。他怕他要等的年岁太长,或许要等到步履蹒跚、白发苍苍。他又怕自己等的时间太短,或许一梦之间,天人相隔。

胡思乱想得多了,执明便哭得更厉害,又碍于面子死咬着牙把哭声都梗在喉咙里,嗓子涨得发疼。自从子煜战死之后他再没这么哭过,小胖守在军帐外,隐约听到里头压抑的几声呜咽,心里没由来的一阵酸涩。

他听过一句话,是在私塾里听先生说的。彼时先生正讲到《长恨歌》伤情处,贵妃自缢,香消玉殒,明皇悲痛欲绝,独守人间。一向侃侃而谈的先生突然顿住,垂首轻叹道:“结局不该如此,奈何造化弄人。”

小胖往前挪了几步,直到自己再听不见执明的呜咽声。春末夏初的月光仍是凉沁沁的,水一样的泼在他身上。他抬头望着那美人弯眉似的月牙,心说贵妃若看得见,也可怜可怜生人吧,可别让我们王上做第二个明皇了。

毕竟,悲情的故事,再催人泪下,还是不要发生的好。

tbc

我更了!
但是这章好少,请见谅_(:_」∠)_
我猜看完这一章你们又会问“阿离啥时候醒来了”鹅鹅鹅
反正会醒就对了呀,醒来也没啥好事,又要给小明生崽崽很痛的好吗哈哈哈不如困告告bushi
最后按惯例给大家比心❤爱你们哟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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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 2017.11.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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